那山顶的风电机 ——益善志愿者栾皓杰的走访报告
复旦大学2001级新闻系毕业生栾皓杰,利用假期自费到大理考察益善共同阅读计划,写下了这篇走访报告。
引子
把风的动能转变成机械动能,再把机械能转化为电力动能,就是风力发电。由于不产生大气污染,风力发电作为清洁的可再生能源,备受具备风力资源国家的重视。到大理前,我在《经济学人》杂志读到一篇题为“清洁能源不为人知的秘密”的文章。尽管人类发明风力发电迄今已有150多年,其产生的能源也仅占总能源的不到7%。世人都明白清洁能源的优点和不可逆趋势,但从市场需求的角度,高性价比的传统能源还是有优势、能源企业乐意在缓慢的演变中坐享其成;即便各国政府斥巨资为清洁能源的开发运营补贴,可再生能源“靠天吃饭”的天性,决定了人类仍摆脱不了在没太阳没大风的时候,对传统能源的依赖——毕竟人类对能源的需求是贪婪且持续的。所以风力发电的发展,知易行难。
在大理州蜿蜒的山路上,我第一次见到了风力发电机。在巍峨延绵的群山顶端,矗立着一排排整齐的铁塔和缓慢旋转的巨型风轮。铁塔脚下,白雪皑皑。我不禁去想:当初将这些巨型设备运进深山、运上山顶,是靠多少人力物力办到的?是不是还要先开辟一条专门的运送山路?这些风轮,每天能发多少电?需要多久,不,或者说有没有可能,挣回投入的成本?
思绪伴随着越野车,停在了大理州洱源县石岩完小的校门口。
石岩完小
石岩完小今年一共四个班级,近八十名小学生。三年前,从这里开始,益善的“悦读计划”开始了一系列的尝试——为云南大理州山区的小学生捐助课外读物、为学校捐助阅览室、在学生课表里加入阅读课。从2014年的洱源县147所学校和教学点、2015年的宾川县76所、2016年的永平县74所,“悦读计划”迄今已为两万多名小学生,送去了三十四万册由专家精挑细选的课外读物。正如洱源是大理洱海的源头一样,石岩完小就是“悦读计划”的原点。作为益善的志愿者,我一直想来亲眼看看这个大本营。
开始接触益善是半年前的事。或许因为自己从事的,是与少数富人打交道的“世俗”工作,当我知道有一群大学前辈,三年多来默默地、在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到的地方,为那地方孩子们的成长教育,做着点滴的努力的时候,我希望也能为那些千里之外的人做点什么。
抱着深入了解第一线的想法,踏上了此次行程。可没想到的是,原本以为是来奉献的自己,却在这里获取到了更多——从所见所感,以及遇到的这些人:理事长、小学的校长们、孩子们。
理事长
初见理事长,在大理州永平县教育局的会议室里,台下是全县近百位小学校长。
“各位校长啊,我想跟大家说的是——我们这个不是捐赠仪式,而是启动仪式。因为我们益善做的,不是开个会拍个照一捐书就完事儿了。孩子们的共同阅读是需要各位校长一起配合帮助我们的持续的事情,所以今天只是个启动,各位校长你们是我们的合伙人啊。”
“我们之前两个县的校长们,想了很多有意思的法子,我就用小本子一家家记下来,再到一家家告诉别的校长。”
“洱源有个山区学校,学习成绩很糟糕,年年在乡里不是倒数第一就是第二,铁打不变。校长恨不得把每节课改成语文数学,也没用啊。校长退休前一年,我跟他说,反正你那么多年也试过了,要不要试试我的办法?别的学校一周一节阅读课,你给孩子们开每天一节,看看会怎么样。后来他看到我说,哎李老师,我们今年在乡里排第七啦!当然啦,我不敢说那个提高有多大程度上是我们共同阅读和阅读课的影响。但是各位校长,说实话,你们有见过爱看书的孩子们是难管难带的吗?”
理事长就这样跟校长们用一个个例子推心置腹,调动他们的积极性,传授其他县的经验。一讲就是两个小时。事后我才理解,这就是项目执行端的接地气做法:摸清校长们的顾虑,在立场上就与大家并肩,携手挖掘公益活动对于学校管理的价值;同时也做通上级机关的工作,以教育局的威信作为背书和督促。在乡村的一线,理事长就这样为一本本图书开山劈路送进校园。如果要说小小的益善相对其他同类公益组织的特殊之处,三年来常驻第一线亲力亲为的理事长,我觉得算得上一大特色。“别说半年,就算全年每天跑,也跑不完几个县藏在山里那么多所学校啊。所以校长是我们最好的合伙人。我跟他们吃个晚饭,喝个小酒,一来二去大家熟了,成了朋友很多事他们也乐意帮忙。”
回想起那山顶的风电机,我体会着这三年来他的不容易。他做到的,就是辟出了一条能运铁塔风轮上山顶的路啊。相对于筹集善款采购书籍,怎样更有效提高图书阅读效率且最终培养起孩子们的阅读习惯,这才是共同阅读计划的目的。如果没有道路这一基础设施的通畅,风轮转不了,图书也只会被闲置,爱心也自然就被荒废了。
“很多人觉得我这几年每年有半年时间住在大理,上山下乡地,特别有奉献精神。其实吧我没那么高尚。你也看到了,我逍遥享受得很!”“皓杰,等你以后到了我这个岁数,会觉得现在才是真正为自己活着。不算富吧但钱也够花,孩子也念大学了,没啥操心的事儿。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,好多老朋友新朋友都愿意帮忙,很有满足感啊。”
“我们在送书之前,先跟县教育局达成协议,必须让他们要求学校每周有一堂阅读课,还要以后每年拨后续教育经费补充新书。”“每次我都跟校长说,我们送的书不怕脏不怕丢,就怕没人看。阅览室的门永远敞开不许关,就让孩子们随便看。”“我们说的共同阅读,不单是图书共享,最好上阅读课的时候,老师也跟着学生一块看。为人师表嘛,孩子们都跟着学的。”“每节课最后五分钟,组织不同的学生上台复述看了的故事。从小锻炼他们的记忆力和逻辑表达。”聊起这些执行上的创新和成效,理事长的喜悦溢于言表,脸上清晰地写着他所说的“满足感”。
校长们
吸了口烟,额头爬满横纹的校长抿了口茶:“李老师(指理事长)搞的事情我们绝对支持的,是为孩子们好;我们也懂孩子们要素质教育,可你看学校一排起来,还是看平均分数啊。”“你们看我们这儿缺什么,以前是什么都缺;这两年你再看,硬件上基本都不缺,缺的是内容,缺的是好多东西我们这儿的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教啊。”听校长们聊着家常的难处,我体会到,素质教育不单在城市,在山区农村也同样是知易行难。
不仅如此,人们的观念也随着社会发展的阵痛被扭曲着,并以下一代的价值观支付着昂贵的代价。
“在我们县的小学里,留守儿童是绝大多数。爹妈都在城里打工挣钱,有的孩子放学回去还要做饭做农活照顾爷爷奶奶。”“以前人都想着好好念书,考进下关一中,考上城里大学飞出大山;你再看现在,有些辍学的出去打工的赚了钱,回来盖新房子,好多人念了大学也没挣着啥钱。好多爸妈自己也没文化,就不要求孩子一路读下去了。只要小学时搁学校里,老师看着别惹事,慢慢长身体,等岁数差不多就也打工去了。”
几十年城乡不均衡发展在吸纳壮劳力的同时也掏空了农村,在亲情被撕裂的环境里,无所适从的下一代孕育着更加剧的不均衡。不均衡发展不仅在经济,也在人们的认知上,包括对读书价值的认知上。从校长们的忧虑中,更大更沉重的问题呈涟漪状延展开。当然,很多大的事情都不是当下能解决的,更不是小小的益善能解决的。益善所想做的,只是为那些被孕育着的下一代,提供些城里孩子一样在读的课外书,启发他们的读书兴趣。
孩孩子们
走进益善捐助的阅览室,被书架上课外读物的精美程度震撼到——并非是书本的崭新度(有许多已经磨损严重被透明胶支撑着),而是内容的精美生动。书桌正中,叠放着厚厚数本“图书借阅登记册”,打开后满满当当是孩子们自己写的日期、书名、姓名,有的端端正正,有的歪歪扭扭。
下课铃响了,一个个低年级的小不点儿叽叽喳喳鱼贯而入。有的捧着自己百看不厌的《飞机舰艇大全》,有的三两个一起分享着连环画,有的旁若无人地和着拼音念着儿歌,有的在登记册上一笔一划地借阅《阿凡提的故事》。小不点儿们很快就进入状态,阅览室也渐渐安静下来。“其实说到培养阅读习惯,最好的实践地就是山村里。因为这里的孩子们除了课本之外,啥也没有,所以一下课就来看书玩儿。不像在城里,手机iPad网络游戏,阅读要去跟那么多诱惑去争夺孩子。”理事长告诉我。
感觉过了好久,上课铃终于响起。阅览室瞬间鸡飞狗跳,小不点儿们歪歪扭扭跑回教室。让我惊诧的是,孩子们全部离开后,书桌上没留下一本图书——小不点儿们都自觉地先把书放回书架才离开!
一叶,可知秋。
孩子们走后,我又翻阅起“借阅登记本”,厚厚几本拼出孩子们三年的阅读轨迹。老师们告诉我,二十多个小学生平均一年借出了600多本次书。我仿佛看到了在寒暑假,小不点儿们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,一本本书成了他们最心爱的玩具。
走到走廊里,耳边响起了虽不那么标准,但却朗朗的读书声。走廊尽头,黑板报写着“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”,朗朗的读书声,飘向远山,回荡在朗朗乾坤……
结语
大理机场。
飞机滑动。看着窗外,我想起理事长的话:“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,中国城乡的差距要靠一代人去平衡,没有可能;这些山村里的孩子,要靠一代人改变命运,很难。但是只要他们从小喜欢上读书,就能一辈子享受读书带给他们的快乐啊。等他们长大后,即便还是农民,为人父母的他们也会愿意给自家孩子买上几本书,这已经是巨大的改变了。”
飞机缓缓攀升,我又看见了那巍峨延绵的群山顶端,一排排整齐的铁塔和缓慢旋转的巨型风轮。铁塔脚下,白雪皑皑。
既然都知道清洁能源对人类的意义,就值得从此时此刻去做努力。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哪怕要在没有路的深山,开辟出一条通往山顶的路,把铁塔风轮给运上去。等风来了,风轮就会转起来,电就有了。送到四面八方,点亮千家万户。
隔着机舱,我又听到了那朗朗的读书声。
我知道,风来了。